演唱会结束后的第五天,一份绝密的DNA比对报告,被装在朴素的牛皮纸袋中,送到了汪明瑜和林振邦在山城的别墅家里。
一个加密加紧的信件被送到了家里。
客厅里。
汪明瑜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牛皮纸袋,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几页纸,而是一个可能将她二十七年的煎熬瞬间点燃,也可能将她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焚毁的炸弹。
林振邦站在窗前,背对着妻子。他的背影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习惯。但此刻那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僵硬的脆弱。他没有立刻去拿文件,只是望着窗外的院子,看了很久。
终于,他转过身,步伐沉稳地走到茶几前。他拿起纸袋,拆封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报告只有三页。
第一页是样本说明:样本A(林振邦/汪明瑜);样本B(张凡)。
第二页是技术分析过程,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数据。
第三页,是结论。
林振邦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后一行。
他的瞳孔,在接触到那几个字的瞬间,骤然收缩。
握着报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汪明瑜猛地站起身,却又因为腿软,踉跄了一下。她扶着沙发靠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振邦?是……是不是?”
林振邦没有回答。他缓缓地、缓缓地将报告递向妻子,那张向来沉稳坚毅的脸上,此刻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被巨大情感冲击后的茫然。
然后两行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划过他过早斑白的鬓角。
汪明瑜颤抖着手接过报告,她的目光贪婪又恐惧地搜寻着,最终定格在那行决定命运的结论上:
【经STR基因座分型检测及亲权指数计算,支持样本A与样本B之间存在生物学全同胞关系。亲权概率(RCP)大于99.99%。】
“99.99%……”她喃喃地念着这个数字,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丈夫,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狂喜、难以置信、巨大悲痛和失而复得的、复杂到极致的表情。
“是他……”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是我们的儿子……真的是他……”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下倒去。林振邦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夫妻俩相拥着,滑坐在地毯上。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有压抑了二十七年的泪水,如沉默的洪水,汹涌而出。汪明瑜的脸埋在丈夫肩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林振邦紧紧抱着妻子,这个在官场沉浮多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也泪流满面,他将脸埋在妻子发间,身体微微颤抖。
二十七年的寻找,二十七年的绝望,二十七年的悔恨与自责……在这一刻,被那冰冷的“99.99%”彻底击碎,又重塑。
痛苦并未消失,却终于有了安放之处——他们的儿子,还活着,而且活得那么好,那么耀眼。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渐歇。汪明瑜从丈夫怀里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却亮着前所未有的光。
她再次抓起那份报告,贪婪地看着“张凡”两个字,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进灵魂里。
“他知道吗?他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他这么多年?”她急切地问。
林振邦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应该还不知道,我们是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样本,过程很隐蔽。”
“那我们要告诉他!立刻!马上!”汪明瑜激动地想站起来,“我要去见他!现在就去!”
“明瑜,冷静。”林振邦按住妻子的肩膀,尽管他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像擂鼓,“我们不能这样冒冒失失地冲过去。你想想,孩子……他过了二十七年没有我们的生活,特别是再遇见他妻子前,他都是一个人独自生活。
他现在有妻子,有女儿,有成功的事业,生活美满。我们对他而言,只是陌生人,甚至……可能是带来巨大困扰和混乱的陌生人。”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汪明瑜激动的情绪稍稍降温,但眼中的渴望并未减少:“那怎么办?我们难道不相认吗?我等了二十七年,盼了二十七年……”
“当然要认。”林振邦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父亲的坚定,“但必须慢慢来,必须考虑他的感受。我们不能吓到他,更不能破坏他现在的生活。”
就在这时,林晓薇的电话打了进来。她并不知道父母在魔都的真正目的,只以为是来看演唱会顺便散心。
“妈!演唱会真的是超级棒!张凡和陆雪晴简直神了!还有那些嘉宾,我的天!”女孩的声音兴奋得快要炸开,“我同学都快嫉妒死我了!”
听着女儿雀跃的声音,汪明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强忍着哽咽,柔声说:“嗯嗯,他们真的很好。”
“对吧对吧!我就说他们是神仙眷侣!哎,妈,你说要是我真有这么个哥哥该多好?又帅又有才,还能让我天天见明星嫂子和可爱到爆的侄女!”林晓薇在电话那头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汪明瑜和林振邦对视一眼,心中百感交集。林振邦接过电话,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晓薇,我和你妈妈……有点事要处理, 等一下还要去魔都两天。”
挂断电话,夫妻俩陷入了沉思。女儿无心的话语,却点出了一个关键:如何让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让儿子尽可能平稳地接受。
汪家那边很快也知道了消息。汪老在电话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最后只说了八个字:“确认无误,谨慎处理。” 话语简洁,但微微颤抖的声线暴露了这位百岁老人内心的激荡。
几位兄长也纷纷来电,语气激动又克制,既想立刻飞来魔都亲眼看看失而复得的外甥(侄子),但又都认同林振邦“循序渐进”的策略。
最终,在汪家一位在文化宣传系统任职的堂兄的委婉牵线下,一条相对正式的会面路径被确定下来——以“欣赏其才华、关注其作品,并有要事相商”为由,通过魔都宣传部门一位可靠的领导,向“凡雪工作室”发出了会面邀请。
演唱会后的魔都别墅,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持续数月的紧绷神经松弛下来,一家人享受着难得的慵懒时光。
张凡在整理演唱会的手稿和灵感碎片,陆雪晴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刷着手机,看媒体和乐迷对演唱会的海量好评,嘴角噙着满足的笑。小恋晴则在花园里和保姆阿姨玩新买的泡泡机,银铃般的笑声不时传进来。
直到林姐的电话打破了这份宁静。
“雪晴,张凡在你旁边吗?”林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少了平时的干练利落,多了几分慎重和疑惑。
“在,怎么了林姐?”陆雪晴坐直身体,按了免提。
“刚接到一个有点特殊的邀约。”林姐顿了顿,“是通过市委宣传部一位领导转过来的,对方是一对中年夫妇,身份……不太一般,有深厚的官方背景。他们指名想见你们二位,还有恋晴。”
陆雪晴和张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
“见面理由呢?”张凡问。
“对方没有明说,只说是‘私人事宜,但非常重要’,并且表示非常欣赏你们,尤其是欣赏你在音乐创作和家庭责任上展现的品格。”林姐的语气带着困惑,“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对方的口风很紧,但能量确实不小。通过正规渠道联系,姿态放得也低,只说恳请一见,地点时间都由我们定,他们完全配合。”
陆雪晴皱了皱眉:“听起来怪怪的,会不会是哪个重要活动想找我们合作,但又不想提前声张?”
“不像。”林姐否定了,“如果是合作,直接找工作室谈业务就行,没必要通过宣传部绕这么大圈子,还强调是‘私人事宜’,而且……指明要见恋晴。”
提到女儿,张凡的眉头立刻锁紧了,一种本能的保护欲升起。“能推掉吗?”
“很难。”林姐实话实说,“对方通过的关系很硬,而且态度非常诚恳,甚至可以说……有点小心翼翼,反复强调绝不会打扰你们太久,也不会提任何无理要求。如果我们坚持不见,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也可能无意中得罪人。那位传话的领导也说,对方夫妇为人正直,口碑极好,这次见面绝非恶意。”
张凡沉默了片刻,那种演唱会当晚莫名浮现的、关于VIP区那对夫妇的悸动感,再次隐隐约约地萦绕心头。
他看了一眼妻子,陆雪晴眼中也满是疑虑,但更多的是对他决定的信任。
“……时间,地点。”张凡最终开口,声音平静。
“对方建议明天下午,地点他们提供了几个很私密的选择。我看了都是环境清雅、安保很好的地方。我挑了一个,在浦东临江一家会员制茶楼的顶楼包厢,面朝大海非常安静,独立的出入口,不会有外人打扰。”
“好,就那里吧。”张凡做了决定,“我们带恋晴一起去。”
挂断电话,陆雪晴靠过来,握住他的手:“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张凡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回答道“不知道。”,但他内心确十分不平静。他顿了顿,握紧妻子的手,“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翌日下午,天气晴好。海风带着暖意,吹拂着滨江大道。
“静海听涛”茶楼坐落在一处僻静的转角,外观是古朴的中式风格,内部却极为现代化且私密。林姐早已安排好一切,他们从专用通道直达顶楼。
整个顶层只有一个包厢,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是一个宽敞的起居室,透过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外滩的繁华与浦江的浩瀚尽收眼底,更远处是东海隐隐的波光。包厢里流淌着清雅的古琴曲,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宁神的味道。
服务员安静地引他们入内,随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张凡牵着有些好奇张望的小恋晴,陆雪晴挽着他的手臂。他们的目光,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窗边站着的那三个人身上。
一对气质卓然的中年夫妇,以及一个看起来不大二十又充满活力的漂亮女孩。
当张凡的目光与那位中年男士接触的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拍。
太像了。
尽管对方年纪更长,鬓发染霜,气质沉稳威严,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眼间的神韵,那挺直的鼻梁……与自己每天在镜中看到的样子,至少有七分相似!那是一种超越了普通“长得像”范畴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惊人重合。
而那位女士……张凡的目光移向她。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身姿依旧优美,但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红,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失而复得的狂喜的眼神,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雪晴也察觉到了丈夫身体的瞬间僵硬,以及对面夫妇那非同寻常的激动神情。她心中疑惑更甚,下意识地将女儿往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则更紧地挽住了张凡的臂弯。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古琴声还在潺潺流淌。
打破这片近乎窒息沉默的,是那个年轻女孩。
她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父母那种沉重到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情感,反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张凡、陆雪晴和小恋晴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张凡脸上,那笑容越发扩大,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亲近与欢喜。
然后她往前跳了一小步,清脆悦耳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个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响起:
“哥!”
“嫂子!”
“小晴晴!”
三个称呼,如同三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猜测、疑虑、不安和那层薄薄的、名为“陌生”的窗户纸。
张凡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雪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小恋晴好奇地歪着头,看着这个叫她小晴晴的漂亮姐姐。
汪明瑜在听到女儿喊出那声“哥”的瞬间,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她向前踉跄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什么,却又不敢,只能颤抖着声音,泣不成声地重复着:“孩子……我的孩子……”
林振邦迅速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妻子,他的眼眶也红得厉害,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那双与张凡极为相似的眼睛里,翻涌着同样激烈的、二十七年的光阴也无法磨灭的亲情与愧疚。
他看着张凡,看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像、却更加俊朗沉静的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才让那声在心底呼唤了无数遍的称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干涩的喉咙里发出:
“……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