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需要时间

类别:女生频道 作者:有点才华的杰瑞厨师字数:4857更新时间:26/01/09 12:40:17
    张凡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像是某种生命节拍的锚点。然后是远处模糊的、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却带着熟悉的温暖频率。最后,是一个近在咫尺的、平稳而略显疲惫的呼吸声——那是他灵魂最熟悉的韵律,陆雪晴的呼吸。

    紧接着,嗅觉苏醒。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明显,但其中混杂着一丝淡淡的水果清香,还有……陆雪晴身上特有的、让他安心的馨香。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尝试着,用尽全身力气,才让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紧紧握着他一只手的陆雪晴。她似乎累极了,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眼睑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她握着他的手是如此用力,指节都微微泛白,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心脏猛地一抽,钝痛过后是漫上来的、无法言喻的疼惜。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

    旁边的沙发上,妹妹林晓薇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已经哭累了、蜷缩在她怀里睡着的小恋晴。小丫头脸上泪痕斑驳,即使在睡梦中,小嘴也偶尔委屈地瘪一下,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林晓薇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时不时担忧地望向病床方向,眼圈通红。

    而靠近窗边的位置,站着那对中年夫妇——汪明瑜和林振邦。

    他们似乎一夜之间老了许多。汪明瑜眼睛肿得厉害,脸色苍白憔悴,原本优雅绾起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她一直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臂,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撑,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病床上的张凡,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愧疚、心疼和失而复得后更加小心翼翼的爱。

    林振邦站得笔直,但那挺直的脊背此刻却透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他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妻子手背上,同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张凡,眼中的血丝和复杂情绪并不比妻子少。

    当张凡的目光终于与他们接触时,汪明瑜浑身剧烈地一震,猛地捂住了嘴,才没让哽咽声溢出。林振邦的喉结上下滚动,扶住妻子的手也瞬间收紧。

    就在这时,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目光的凝视,或许是源于夫妻间最深的心电感应,陆雪晴猛地惊醒过来。

    她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张凡已经睁开的、虽然虚弱却恢复清明的眸子。

    “老公!”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仍未散去的惊悸,“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快,双手捧住他的脸,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张凡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一点气音。他反手握住陆雪晴的手,轻轻捏了捏,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这微小的动作和眼神交流,却让陆雪晴的眼泪瞬间再次决堤。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脸上,“你吓死我了……你睡了整整三天……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三天?他昏迷了三天?

    张凡微微愣住。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林晓薇和汪林夫妇,林晓薇抱着小恋晴快步走近床边,小声带着哭腔:“哥,你终于醒了!” 小恋晴也被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爸爸醒了,立刻“哇”的一声又哭出来,伸出小胳膊:“爸爸!抱!”

    汪明瑜和林振邦也急切地围拢过来,却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陆雪晴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眼中是如出一辙的、混合着巨大担忧和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很快接到通知的医生和护士赶来进行检查,详细的神经反应测试、心肺听诊、血压测量……一系列检查后,主治医生摘下听诊器,对满屋子紧张的人说道:“生命体征平稳,神经系统检查无异常。昏厥主要是由于遭受了超乎寻常的、剧烈的精神刺激,导致大脑启动了保护性抑制。

    通俗点说,就是一下子接收了无法承受的信息,CPU过载‘宕机’了。身体本身没有问题,脑部CT也正常。再观察一天,如果情况稳定,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但接下来一段时间,精神上需要绝对静养,避免再受强烈刺激。”

    医生的话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剧烈精神刺激”几个字,又让汪林夫妇的脸色白了白,愧疚更深。

    医护人员离开后,高级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却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沉重的气氛。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小恋晴暂时止住了哭,但还是一抽一抽地赖在爸爸床边,小手紧紧抓着张凡的一根手指。陆雪晴用湿毛巾仔细地给张凡擦了脸和手,又喂他喝了点温水。

    张凡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些深不见底的东西,仿佛三天昏迷,将某些激烈的东西沉淀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这个问题被抛出,房间内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

    汪明瑜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又要涌上来。林振邦深吸一口气,握住妻子的手,向前半步,用尽可能平稳、却掩不住颤抖的声音回答:

    “是春晚。你和雪晴、恋晴唱了《吉祥三宝》。”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张凡,“你出场的时候,你妈妈……就觉得……心口像被撞了一下。她说太像了,眉眼,神态……尤其是你低头看恋晴笑的时候,那种弧度……和我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汪明瑜用力点头,泪眼婆娑地补充:“不是觉得……是确定,虽然我们告诉自己那可能是错觉,但血脉里的感觉……骗不了人。我们查了你所有的公开资料,越看……那种感觉越强烈。”

    “然后你们就来了魔都?看演唱会?” 张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林振邦承认,“我们想亲眼确认,演唱会上看你站在那么大的舞台中央,看你那么优秀,看你那么爱雪晴和恋晴……我们一边骄傲得心颤,一边……心痛得像被刀割。” 。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错过了你所有的成长,错过了你成为这么棒的人的每一个瞬间。”

    “那样本……是怎么拿到的?” 张凡问得更具体。

    这次,林振邦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愧色:“我们……动用了一些关系。知道你和你妻子都是Rh阴性血,你妈妈也是Rh阴性血,而且你建了全家人的应急血库,定期存血。我们……通过非常规渠道,获取了你最近一次储备血的样本。对不起,凡儿,我们知道这不对,这侵犯了你的隐私……但我们……真的太想知道了,又怕直接找你,如果不是,会给你带来困扰,如果是……又怕太唐突吓到你。” 他语气沉重,带着深深的歉意。

    “DNA结果,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张凡的声音依旧平静。

    “演唱会结束后的第五天。” 汪明瑜哽咽着接口,“99.99%……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我……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流泪。

    张凡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沉了些:“当年……我到底是怎么丢的?”

    这个问题,让汪明瑜瞬间崩溃,她转过身,肩头剧烈耸动,泣不成声。林振邦的眼圈也红得厉害,他努力保持着声音的稳定,将二十七年前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车祸、那个神志不清的疯子、那场漫长而无望的寻找……尽可能地、简略却又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没有夸张的煽情,只是平铺直叙,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自责、二十七年不放弃的坚持,比任何哭喊都更有力量。

    “……我们从未停止找你,每一条线索,无论多渺茫,我们都会去查。每一次失望,都像是在心上又割一刀。” 林振邦最后说道,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凡,“我们知道,无论什么理由,错过你的成长,都是我们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和遗憾。”

    接着,林振邦简单介绍了汪家和林家的情况,提到了老爷子汪承业,几位位高权重的舅舅,也提到了眼前这个活泼开朗、此刻却眼睛红红看着他的亲妹妹,林晓薇。

    张凡的目光在林晓薇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女孩眼中的欢喜、亲近和毫不掩饰的“我哥最棒”的崇拜,是如此鲜活而真诚,与他前世那些冷漠疏离的“弟弟妹妹”截然不同。

    他沉寂冰冷的心湖,似乎被这纯粹的亲情光芒,极轻微地触动了一下,眼底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和笑意。

    旁边的陆雪晴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她完全没想到老公的父母竟是如此显赫的家族。她看着丈夫沉静的侧脸,又看看激动又小心翼翼的汪林夫妇,心中百感交集,有惊讶,有恍然,更有对丈夫此刻复杂心境的心疼。

    长长的叙述结束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汪明瑜压抑的啜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凡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张凡垂着眼眸,看着自己被陆雪晴紧紧握着的手。他的思绪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空,将前世今生关于“父母”的所有冰冷与渴望、痛苦与空白,都在心中缓缓流淌、审视。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汪明瑜和林振邦——这具身体的亲生父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称呼什么,但那个简单的“爸”、“妈”音节,却重如千钧,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对过去二十二年孤独人生的颠覆,是对“亲情”这个概念的重新定义,他需要时间消化这巨大的、充满矛盾的情感实体的重量。

    他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用他那特有的、平缓而清晰的语调说道:

    “我……需要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汪明瑜和林振邦瞬间黯淡却又努力理解的眼神,继续说道:

    “过去的二十二年,对我来说,‘家人’这个概念,很长时间是空白,后来……我有了雪晴和恋晴。我早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所有决定自己负责,习惯了‘没有来处,只管归途’。我的性格,我的处事方式,甚至我对‘家庭’的理解和构建,都基于这段漫长的、一个人的经历。”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而这冷静,反而让汪明瑜和林振邦更加心痛。

    “现在,突然之间,我有了这么多家人,有了……父母,妹妹,还有一整个庞大的家族。这信息量太大了,我……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空间适应,也需要……好好想想。”

    他看向他们,眼神诚恳而直接:“我的生活,我和雪晴、恋晴的生活,现在很好,很平静,也很幸福,这份平静对我们很重要。所以,暂时……我可能没办法立刻以你们期望的那种方式,和你们相认、相处,请给我一些时间。”

    这番话,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汪明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用力点头,声音破碎:“我们明白……我们懂……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来得太突然……我们不会逼你,不会打扰你……只要你知道我们在这里,我们一直在找你,我们爱你……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林振邦也重重地点头,眼眶湿润:“能找到你,知道你还活着,而且活得这么好,对我们来说,已经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相认……不急。你有你的节奏,你的顾虑,我们完全理解,也绝对尊重,我们……等得起。” 只要能远远看着俄日,知道他安好,对这对可怜的父母来说,已经比过去二十七年任何一天都幸福。

    林晓薇也吸了吸鼻子,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哥,我也等你!反正你跑不掉了!我可是你亲妹妹!”

    张凡看着她,终于唇角极轻微地、真实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个微小的回应,让林晓薇差点又哭出来,但这次是高兴的。

    眼看时间不早,张凡也需要休息,汪林夫妇知道该离开了。纵有万般不舍,他们还是克制地站起身。

    陆雪晴抱着小恋晴,懂事地走到他们面前。她轻轻拍了拍女儿,温柔地引导:“恋晴,跟爷爷奶奶,还有小姑说再见。”

    小恋晴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对这对一直用很温柔很伤心眼神看着她的爷爷奶奶,以及这个一直逗她玩的漂亮小姑已经有了好感。她乖乖地挥挥小手,用稚嫩的声音说:“爷爷奶奶再见,小姑再见。”

    “爷爷奶奶”、“小姑”……

    这几个寻常的称呼,此刻听在汪明瑜、林振邦和林晓薇耳中,却如同天籁,又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抚平了离别的酸楚,注入了巨大的喜悦和希望。

    汪明瑜激动得几乎又要落泪,她颤抖着手,想摸摸小恋晴的脸,又怕唐突,最终只是无比慈爱地看着她,连声说:“哎,哎,再见,宝贝再见……” 林振邦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对着小孙女点了点头。林晓薇则直接凑过去亲了小恋晴脸蛋一口:“小晴晴再见!小姑下次给你带好多好多玩具!”

    他们又深深地看了张凡一眼,那目光中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好好休息,我们……我们先走了。”

    一步三回头地,他们离开了病房。

    第二天,各项检查确认无碍后,张凡出院了。

    回到熟悉的别墅,阳光正好,花园里的花开得灿烂。小恋晴像只出笼的小鸟,在家里跑来跑去,似乎想把爸爸生病这几天缺失的活力都补回来。

    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陆雪晴细心地照顾着张凡,绝口不提那天的事情,只是用更多的陪伴和温柔包裹着他。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张凡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春光。他的手机里,安静地躺着一个新存的号码,备注是“汪女士”。

    还有一个新的家庭群,只有他们一家人,里面只有林晓薇时不时发来的搞怪表情包和“哥你今天感觉怎么样”的问候。

    前世冰冷的记忆,今世孤儿的过往,并未消失,依然沉在心底。但与之并存的,还有那对夫妇泪流满面却努力克制的脸,妹妹纯粹欢喜的眼神,以及女儿那声懵懂却清脆的“爷爷奶奶小姑”。

    他需要时间,慢慢的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