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留在别墅的两天,时间仿佛被拉长、熨平,浸染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的日常韵律中。
最让张凡意外也最舒适的,是与父亲林振邦单独相处的时光。大部分时候是在午后阳光最好的书房外小露台。那里摆着一张根雕茶桌,几把舒适的藤椅,抬眼便能望见花园里陆雪晴新栽的绣球花,开得正好。
林振邦会默默烧水,烫杯,取茶。他手法不算顶讲究,但沉稳有序,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张凡通常只是安静地看着,或者望向花园。空气里起初总有些微妙的凝滞,父子俩都不善言辞,尤其在这种全新的、试图靠近的关系里。
茶泡好了,林振邦将白瓷杯轻轻推到张凡面前,碧绿的茶汤在白瓷里微微荡漾,热气袅袅。
“工作……还顺利吗?” 林振邦通常会这样开启话题,语气不是上级询问下级,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努力寻找共同话题的尝试。
张凡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简单地应:“嗯,在休养,推掉了很多事。工作室有林姐和助理在打理。” 他的回答总是简洁,但不再是最初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该休息就好好休息。” 林振邦点头,抿一口茶,目光落在儿子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眼中是掩不住的骄傲和一丝心疼,“你那场演唱会……我看了好几遍。做得很好,非常好。雪晴也唱得极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肯定吃了很多苦。没人帮衬,全靠自己……不容易。”
张凡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前世今生的记忆里,几乎没有来自父辈的这种肯定。孤儿院的院长妈妈会鼓励他,老师会表扬他,但“父亲”这个角色的认可,是一片空白。此刻这简单而沉重的“不容易”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习惯了。” 他淡淡地说,抬眼看向父亲,“音乐是兴趣,也是谋生的手艺,所以就做的得心应手写。”
他没有诉苦,没有渲染孤独,只是平静地陈述。但这种平静背后的力量,反而更让林振邦震撼。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部队的拼搏,也是这般咬着牙一步一个脚印,不同的是,他有战友,有组织,而他的儿子,曾经什么都没有。
话题偶尔会转到林振邦的工作。他不会说得很具体,只大概提提省里最近在推动的某个文旅项目,或者基层调研时看到的一些变化。他的叙述带着宏观视角和政策思维,是张凡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张凡会安静地听,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角度往往犀利而直指核心,显示出他超越年龄的洞察力和逻辑能力。这让林振邦既惊讶又欣喜,父子间的交流,渐渐超越寒暄,有了些思想碰撞的意味。
更多的时候,张凡会主动说起自己现在的生活。
“恋晴最近在学钢琴,坐不住,但耳朵很灵。”
“雪晴胃不好,外面的菜油重,家里做清淡些。”
“十月想带她们去海边住几天,恋晴喜欢挖沙子。”
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分享,对林振邦而言,比任何成就汇报都更珍贵。他终于得以窥见儿子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那坚实而温柔的内心世界。
他听着不时点头,眼中笑意越来越深,偶尔插一句:“孩子都这样,晓薇小时候也坐不住。”“雪晴是个好孩子,把你和恋晴照顾得很好。”“去海边好,放松放松。”
茶喝了一泡又一泡,话依然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舒缓的、彼此陪伴的宁静。阳光慢慢移动,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一种无需多言的、属于父子间的理解与认可,在茶香中悄然滋生、流淌。
张凡依然没有喊出那个称呼,但他看向父亲的眼神,已然褪去所有疏离,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带着些许生涩的温和。林振邦也不再急切,他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亲近,心中被巨大的满足感填满。有些门,已经打开了。
相较于男人们含蓄的茶叙,陆雪晴那边的气氛要活泼温馨得多。
她拉着汪明瑜,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搬出了好几本厚厚的家庭相册和存满照片的平板电脑。从她怀孕时张凡小心翼翼陪她产检的照片,到小恋晴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模样;从张凡第一次笨手笨脚给女儿换尿布的手忙脚乱,到恋晴第一次叫爸爸妈妈时两人激动的泪光;从一家三口在公园草坪的野餐,到张凡在厨房系着围裙认真烹饪的侧影……陆雪晴如数家珍,一张张讲解背后的故事。
她的声音温柔而充满爱意,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汪明瑜看得泪光闪闪,一会儿笑,一会儿抹眼泪。她错过的一切,在这些鲜活的影像和儿媳生动的讲述中,得到了些许补偿。
她颤抖着手抚摸照片上儿子不同时期的容颜,尤其是那些他温柔凝视妻女的瞬间,心中酸涩与甜蜜交织。“他小时候……我们没在他身边,他一定很孤单。谢谢您雪晴,谢谢你给了他一个家,把他照顾得这么好。” 汪明瑜紧紧握着陆雪晴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妈您别这么说,是他给了我一个家。” 陆雪晴真诚地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也没有恋晴。” 她自然而然地改了口,那声“妈”叫得汪明瑜心都化了。
参观别墅时,陆雪晴特意带他们去了书房。
这里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充满个人印记的荣誉陈列室与工作空间的结合体。靠墙的书架上除了书籍,更引人注目的是一排排熠熠生辉的奖杯和奖牌——华语金曲奖最佳女歌手、最佳男歌手、最佳专辑、最佳作曲人、最佳作词人……陆雪晴的,张凡的,并列摆放,见证着他们携手在乐坛闯出的天地。
林振邦仔细看着那些奖项,即便不太了解娱乐圈,也知道这些沉甸甸的分量。他再一次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是多么优秀。
然而,书房最中央的玻璃陈列柜里,摆放的东西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套六件的黄釉龙纹茶具:一把壶,四只杯,一只茶海。器型典雅端庄,线条流畅。最引人注目的是其釉色与纹饰——釉色是那种极为纯正、温润如玉的明黄色,均匀光亮,毫无瑕疵。釉下以极其精细的工笔,描绘着五爪金龙纹样。龙身矫健,穿梭于祥云之间,鳞爪清晰,神态威严而又不失灵动。纹饰繁而不乱,金色与黄釉底色相得益彰,华贵之气内敛,却透着不容忽视的皇家气度和威严。
即便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其非凡的工艺价值和艺术品格。
“这是……” 林振邦走近几步,作为一名高级领导干部,他的见识和眼光非同一般。这套瓷器散发出的那种端庄、大气、臻于化境的工艺之美,让他瞬间联想到了某些只在内部资料或最高级别外交场合图片中惊鸿一瞥的物件。
陆雪晴示意林晓薇关好书房门,然后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骄傲与神秘的表情,轻声说道:“爸,妈,晓薇,这套瓷器,是……上面给的。”
汪明瑜和林晓薇还有些茫然,林振邦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就是那次东西钢琴曲大战,”陆雪晴继续解释,声音更轻,仿佛在诉说一个绝密的传奇,“《水韵》、《赤色悲怆》、《梦中的婚礼进行曲》………那七首绝世之作,打得欧洲那些大师都抬不起头来”
陆雪晴眼中闪着光:“你们猜那七支曲子是谁写的?”
林振邦呼吸微微急促,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那七首曲子,”陆雪晴一字一句,清晰而低声地说,“全部的词曲作者,都是张凡。他没有署名写完就直接交给了‘破晓项目’组。上面……后来通过一些技术手段和内部渠道,查到了是他。”
她指向那套瓷器:“这就是奖励,里面还附了一张纸条:国家不会亏待任何一位为国家、为人民做出贡献的华夏儿女。此物聊表谢忱,望珍之。 知名不具”
书房里一片寂静,林晓薇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汪明瑜捂着胸口,看着那套洁白黄釉的瓷器,又看看远处露台上儿子沉静的侧影,充满了骄傲。
林振邦站在陈列柜前,久久凝视。作为体制内的高层,他太清楚这份“隐蔽奖励”的分量了!这比任何公开的奖项、任何巨额的奖金都更重!这代表的是最高层对其人其才其贡献的绝对认可和最高礼遇!这不仅仅是艺术成就,这是文化贡献,是为国争光!
他转过身,看向露台上正低头喝茶的儿子,那个清隽、沉默、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年轻人,胸腔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父爱和民族自豪感填满。他的儿子,不仅是优秀的音乐人,不仅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更是一个……国士!
“这件事,”林振邦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仅限于这个房间。绝对不能再对外说。” 他目光扫过妻子和女儿,汪明瑜用力点头,林晓薇也拼命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只剩下疯狂的点头。
这个秘密,像一颗沉重的宝石,沉甸甸地落入心底,却让这份亲情,镀上了一层无比荣耀与坚实的光辉。
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两天后,林振邦和汪明瑜因为工作,必须返回山城。张凡和陆雪晴带着恋晴,通过要客通道将他们送到登机口。告别时,汪明瑜抱着小恋晴亲了又亲,红着眼圈对张凡千叮万嘱要注意身体,林振邦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晓薇的暑假还没有结束,被陆雪晴笑着留了下来:“晓薇反正放假,就多玩几天,陪陪恋晴,也陪陪我。”
于是,别墅里多了一只活泼欢快的“百灵鸟”,也多了张凡身后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林晓薇对哥哥的崇拜和亲近,在得知国礼瓷的秘密后达到了顶峰,并且彻底转化为行动。
张凡在音乐室练琴或编曲,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不远处,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偶尔发出“哇”、“这个和弦好好听”、“哥你手指怎么可以动这么快”的惊叹。
张凡去书房看书,她也跟着,自己找本书在旁边看,看不了几页就偷瞄哥哥,或者凑过去问:“哥,你看的什么书?好看吗?” 张凡在厨房做饭,她更是积极要求打下手,虽然经常帮倒忙,比如把糖当成了盐,或者切出来的土豆丝粗得像薯条,但那份热忱让人没法生气。
小恋晴也迅速和这个小姑结成“联盟”,两人常常一起在花园里疯跑,或者窝在影音室看动画片,嘻嘻哈哈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子。
张凡起初确实觉得有点“麻烦”。他习惯了安静和独处,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充满好奇心、问题不断、还总用亮晶晶眼神看着他的妹妹,起初还是有点不适应。
但很快,这种“麻烦”变成了新奇而温暖的体验。林晓薇的活泼是纯粹的,她就是想靠近哥哥,了解哥哥,分享哥哥的生活。她的依赖和崇拜,如此直白而热烈,是张凡两世人生中都未曾体验过的兄妹之情,尤其看到妹妹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漂亮又充满活力的脸,一种奇妙的血缘亲近感总会油然而生。
陆雪晴有时候都会假装吃醋,搂着张凡的脖子嗔怪:“现在你眼里只有你妹妹了,我这个老婆都要靠边站了。” 张凡通常只是无奈地看她一眼,捏捏她的脸,但眼中分明带着笑意。
林晓薇则会扑过来抱住陆雪晴撒娇:“哪有!嫂子最好了!我最爱嫂子!” 逗得陆雪晴也绷不住笑。
陆雪晴也没让林晓薇闲着,她真的带小姑去了“凡雪工作室”。当林晓薇看到那些平时只在电视和网络上见到的艺人,亲切地叫她“晓薇妹妹”,和她聊天合影时,兴奋得小脸通红。
陆雪晴去见圈内闺蜜或参加小型时尚聚会时,有时也会带上她,让她见识不同的圈子,林晓薇乖巧又嘴甜,很快赢得了陆雪晴朋友们的好感。
最让林晓薇感动的是哥哥的态度。有一次张凡需要出席一个音乐界的小型高端沙龙,主办方允许带家人。他自然地带上了陆雪晴,同时非常自然地拍了拍一旁林晓薇的肩膀,对介绍人道:“这是我太太陆雪晴,这位是我亲妹妹,林晓薇。”
“亲妹妹”三个字,他说得清晰、自然、笃定。
那一刻,林晓薇觉得全世界的光都照在了自己身上。她骄傲地挺直脊背,笑容灿烂。她知道,哥哥已经完全接纳了她,把她纳入了“自己人”最核心的圈层。
夏日的时光悠长而美好。别墅里,钢琴声、欢笑声、炒菜声、甚至林晓薇追着侄女跑的嬉闹声,交织成一曲温暖无比的家庭交响乐。
张凡依然话不多,但他脸上的线条日益柔和,眼中的冰封早已化为春水。他会默许妹妹把他收藏的黑胶唱片翻得有点乱,会耐心解答她那些关于音乐幼稚却真诚的问题,会在她笨手笨脚帮忙后收拾“战场”时摇摇头却带着笑意。
这种被家人环绕、被亲情浸润的日子,像最醇厚的佳酿,无声无息地滋养着他曾经干涸孤寂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