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7.老猎人温酒斩将

    靠山屯，徐家大院东厢房。

    一场春雨过后，靠山屯的空气里全是泥土醒过来的腥甜味，混着后山飘来的松脂香，把县城那股子日本臭冲刷得干干净净。

    徐家大院里，那叫一个安逸。

    李兰香坐在炕头上纳鞋底，针脚那是密密麻麻的思念。

    小雪儿骑在黑风的背上，拿着根狗尾巴草逗弄那两只半大的狼狗崽子。

    徐军呢，正盘腿坐在炕桌旁，手里捧着个紫砂壶（从白家顺来的），听着收音机里单田芳那沙哑的评书《乱世枭雄》。

    “哥，外面来人了。”

    二愣子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精彩，既像幸灾乐祸，又带着点解气：

    “是那个广东来的黄老板。就是上个月把咱们定金退了，非要去买日本人便宜货的那个大背头。”

    “这会儿正蹲在大门口抽闷烟呢，鞋上全是泥，看着跟斗败的公鸡似的。”

    徐军眼皮都没抬，吸溜了一口茶水：

    “晾着。”

    “啊？晾多久？”

    “晾到那一壶水烧开。”徐军指了指炉子上刚坐上的铁皮水壶。

    这黄老板，叫黄德发，是个典型的南方倒爷。

    精明，滑头，眼里只有利。

    当初日本人打价格战，五点五美元还包运费，黄老板那是连夜来找徐军退单，话说得那叫一个绝情：“徐厂长，在商言商，人家日本货便宜又好，我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现如今，日本货成了招苍蝇的臭大粪，还得面临美国客户的索赔。黄德发这批货要是交不上，他在广州的贸易公司就得破产。

    转了一圈，还得回来求徐军。

    半小时后，水开了。

    徐军才慢悠悠地下了炕，穿上那是布鞋：

    “走，请黄老板进来。记住了，客气点，别给人脸子看。咱们是做买卖的，和气生财。”

    中午饭点。

    徐军没在家里招待，而是把黄老板请到了村头的老刘家杀猪菜（村里新开的小饭馆）。

    包间里，土炕烧得热乎乎的。

    桌上摆着一大盆酸菜白肉血肠，一盘溜肉段，一盘尖椒干豆腐，还有一瓶这就开了盖的北大仓。

    “黄老板，动筷子啊！这大冷天的跑一趟，喝口热乎酒暖暖身子。”

    徐军一脸的热情，亲自给黄德发倒满了一杯白酒。

    黄德发手里捏着筷子，手都在抖。看着这满桌子的硬菜，他是一口也吃不下去。

    “徐……徐厂长，我有罪啊！”

    黄德发端起酒杯，眼圈红了：

    “上回是我鬼迷心窍，听了那帮日本人的忽悠。现在那批货全废了，美国那边催着要单子，违约金我赔不起啊！”

    “徐厂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库里不是还有存货吗？我不还要那个七美金的批发价，我出八美金！现款！您救救老哥这一回！”

    徐军听完，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血肠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黄老板，这话言重了。”

    徐军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帮您。是真没货啊。”

    “您也知道，我们厂子小，产能有限。这两万支货，那是早就定给史密斯先生的。那是签了死合同的，我要是卖给你，我就违约了。咱们做生意，得讲个信誉，您说是吧？”

    这句讲信誉，像个大耳刮子，抽得黄德发脸红一阵白一阵。

    当初可是他先不讲信誉的。

    黄德发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是徐军在点他。

    他一咬牙，伸出一根手指：

    “九美金！徐厂长，九美金！这价格在全中国都找不到第二家了！”

    二愣子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

    九美金！这一倒手就是两美金的利润，一万支就是两万美金啊！

    他刚想说话，被徐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徐军依然摇摇头，给黄德发夹了一块大肥肉：

    “黄老板，吃肉。这可是正经的溜达猪，香着呢。”

    “价格不是问题。问题是，我真的挪不出货来。”

    黄德发彻底绝望了。他知道，徐军这是在记仇。

    就在他准备下跪求情的时候，徐军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嘛……”

    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黄德发猛地抬起头：“不过啥？徐厂长您说！只要能救命，啥条件我都答应！”

    徐军点了根烟，隔着烟雾看着黄德发：

    “货，我可以从别的渠道给你挤出一批。但我有个条件。”

    “以后，你在南方的所有渠道，只能卖我们猎风的牌子。而且，你要签个排他协议。”

    “协议里得写明：如果在未来三年内，你再代理任何日本木制品，违约金……五十万。”

    “另外，这次的货，价格不是九美金。”

    徐军伸出两根手指：

    “十美金。而且，要用外汇券结算。”

    十美金。

    这这就跟零售价持平了。黄德发这一单基本白干，甚至还得倒贴运费。

    但这能保住他的信誉，保住他的美国客户，让他不至于破产坐牢。

    “签！我签！”

    黄德发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感激涕零。

    相比于倾家荡产，这点血出得值。而且他看出来了，跟着徐军这种稳如泰山的人干，虽然赚得少点，但踏实！不像跟着日本人，容易掉坑里摔死。

    徐军举起酒杯：

    “黄老板，痛快。来，这一杯，敬咱们的……长期合作。”

    “干！”

    黄德发一饮而尽，辣得眼泪流了下来，心里却是热乎的。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黄德发。

    徐军回到大院，心情不错。这一顿酒，不仅清了库存，还把南方的销售渠道给彻底锁死了。

    此时，在县城那片依然散发着怪味的樱花木业厂区外。

    一辆白色的丰田车静静地停着。

    山本樱子坐在后座，看着手里的一份报表，秀眉微蹙。

    报表上显示，山本商社这次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五十万美金（原料、设备、人工、赔偿）。

    更严重的是信誉破产。

    “樱子小姐。”

    坐在副驾驶的田中美雪，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傲气，脸色苍白：

    “总社那边来电话了。爷爷很生气。他要求山本健次立刻回国述职，接受家法处置。”

    “这边的烂摊子……暂时交由您来全权负责。”

    樱子合上文件夹，看向窗外。

    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野花开得烂漫。

    “美雪姐姐，你知道我们输在哪里吗？”

    “输在那个假配方？”

    “不。”

    樱子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晨雾中请她吃粘豆包的男人：

    “输在急。”

    “那个徐军，他像山一样稳。我们像风一样急。风吹山不动，风停山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准备一份厚礼。明天，我要正式拜访猎风者工厂。”

    “不是为了抢生意，而是为了……求学。”

    “既然打不过这匹狼，那就试着驯服他，或者，被他驯服。”

    当晚，徐军坐在灯下写信。

    不是写给别人，是写给还在林业大学读书的老三徐亮（资助的村里大学生）。

    “亮子，见字如面。”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厂子挺好，日本人栽了个大跟头。”

    “哥给你寄去了一千块钱。你在北京好好读书，多学点真本事。”

    “特别是那个什么……知识产权法，还有国际贸易规则。以后咱们要跟洋人打官司，不能光靠拳头，得靠脑子。”

    “勿念。兄，军。”

    写完信，徐军把信封好。

    李兰香端来一盆洗脚水，看着徐军那双即使坐着也挺得笔直的腰杆。

    “军子，那日本人要是再来咋整？”

    徐军把脚放进热水里，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再来？那就不是咱们求他们了。”

    “下次他们来，得跪着进这个门。”

    窗外，月光如水。

    徐军知道，第一回合的交锋，他完胜。

    但这只是开始。

    山本家族的那个老怪物还没露面。而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樱子，手里掌握大权后，又会出什么牌呢？

    但这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只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才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