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虎符裂,星火传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卤蛋辣椒酱字数:5078更新时间:26/01/09 03:09:43
方舟走后的第七天,琉球下了场暴雨。
雨砸在空荡荡的船坞上,把这两年积的木屑、石粉、铁锈都冲进海里。王贵站在没了顶棚的瞭望台上,看着雨幕里模糊的海平线,手里那枚虎符已经被他摸得发烫。
虎符中间那道金线镶的裂痕,这几天颜色越来越深,像在渗血。
“将军,”副将顶着斗笠跑上来,“查理陛下那边…闹起来了。”
“怎么?”
“法兰克营地里剩下那两千多人,说要造筏子追船。戈弗雷压不住。”
王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印加呢?”
“安静。阿塔瓦尔帕陛下把自己关在神庙里,三天没出来。”
“赵宸陛下在哪?”
“总帐。看着石板,一动不动。”
王贵嗯了一声,没动。副将等了等,忍不住问:“将军,咱们…真就这么等着?”
“等着。”王贵说,“等该来的。”
他看了眼怀里虎符——裂痕又深了点。
---
总帐里,三块石板在案上拼着,倒计时一跳一跳:
【64天11小时07分】
赵宸盯着那个数字,眼睛酸涩。苏小小坐在他对面,手里拨着算盘,声音很轻:
“留下的粮食,省着吃能撑两个月。水…半个月。”
“够到火山爆发吗?”
“够。”苏小小停下手,“但陛下,够不够…有什么区别呢?”
赵宸没回答。他拿起中间那块石板,指尖摩挲着边缘。这东西冰凉,像死人的骨头。
帐帘一掀,查理大步走进来,斗篷往下滴水。他脸上那道在巴黎暴动时留下的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赵宸,”他连“陛下”都不叫了,“我的人要反。”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想办法!”
“办法有。”赵宸抬眼,“杀。”
查理愣住。
“闹事的,挑头的,全杀了。”赵宸说得平静,“杀到没人敢闹为止。”
“那可是我法兰克的子民——”
“留下来等死的,没有子民。”赵宸打断他,“只有想活的和认命的。想活又活不了的,就会变成疯子。疯子…得治。”
查理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下得去手?”他问。
“下得去。”赵宸站起身,“但不用我下手。戈弗雷会做。”
“他?”
“他想活。”赵宸走到帐边,看着外面雨幕,“他知道船回不来了,也知道火山迟早要来。但他更知道…现在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要让他觉得还有一线希望,他就会变成最听话的狗。”
查理脸皮抽了抽:“你在骂我?”
“我在说人。”赵宸转回身,“人就是这样。绝望到顶了,反而能忍。最怕的是…有点希望,又够不着。”
帐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半晌,查理哑着嗓子问:“那我们…还有希望吗?”
赵宸看向案上的石板。融合度还是79.5%,像被钉子钉死在那里。
“不知道。”他说,“但得装得有。”
---
当夜,戈弗雷果然动手了。
法兰克营地里,十七个带头闹事的被拖出来,在所有人面前砍了头。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戈弗雷提着还在滴血的剑,站在尸体中间喊:
“想活的,就老实待着!船走了,但陛下还在!赵宸陛下说了,还有别的路!”
底下人麻木地看着他,没人应声。
王贵站在远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副将低声说:“将军,咱们要不要也…”
“不用。”王贵摇头,“华夏人认命。”
他说完,转身往印加营地走。乌尔科死后,印加人一直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神庙里只点着一盏油灯。阿塔瓦尔帕跪在神像前,手里那块金属块悬在半空,发着微弱的蓝光。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黑暗里。
“陛下。”王贵在门口站住。
阿塔瓦尔帕没回头:“王将军,你说…神会原谅我们吗?”
“我不知道。”
“我们印加人信太阳神。”阿塔瓦尔帕声音很轻,“可太阳…就要被火山灰盖住了。”
王贵走过去,和他并排跪下。他不是信徒,但这时候跪着,好像能舒服点。
“鲁师傅上船前,”王贵忽然说,“塞给我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个木雕的小船,巴掌大,雕得粗糙,但能看出是方舟的模样。船底刻着两个字:传火。
“他说,要是他死了,让我把这个…传下去。”王贵顿了顿,“可传给谁呢?”
阿塔瓦尔帕接过小船,摸了摸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出眼泪:
“传火…传火…火都快灭了,往哪传?”
他把小船还给王贵,站起身,走到神像后,搬出个陶罐。罐口用泥封着,很沉。
“这是我们印加所有的奇普绳结。”阿塔瓦尔帕拍开泥封,里面是一卷卷五彩的绳结,每根都串着不同颜色的小石子,“一千年的历史,全在这儿。”
他抱起罐子,递给王贵:
“你带走。找个最高的山,挖个深坑,埋了。万一…万一以后还有人,挖出来,能看懂。”
王贵没接:“陛下,您自己——”
“我走不了。”阿塔瓦尔帕摇头,“我是皇帝,得死在这儿。”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王贵抱着陶罐走出神庙时,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一点,照得海面泛着冷光。
他想起父亲死前的话。那会儿他还小,父亲在边关重伤,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老头摸着他的头说:“贵儿,当兵的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没名堂。”
现在他知道了,死得没名堂,就是死得像这雨后的泥,被太阳一晒,什么都没了。
---
方舟走后的第十四天,出事了。
不是人祸,是天灾——琉球地震了。
震得不厉害,但船坞东侧那段悬崖塌了半边,砸坏了淡水引水的竹渠。剩下的水,只够喝七天。
这回连装希望都装不下去了。
三方人聚在海滩上,看着断掉的水渠,没人说话。有个法兰克工匠忽然笑起来,笑疯了,被戈弗雷的人拖走。
赵宸站在人群前头,等那笑声远了,才开口:
“水不够了。”
底下死寂。
“从今天起,每人每天一碗。”他说,“士兵减半。”
还是没人说话。都在等,等他说“但是”,等他说还有办法。
赵宸没说。他转身走了。
王贵跟上去,听见查理在背后吼:“赵宸!你就这么走了?!”
赵宸没停步。
那天傍晚,王贵看见赵宸一个人坐在断崖边,面朝大海,手里攥着三块石板。他走过去,发现赵宸在流血——右手虎口裂了道口子,血顺着石板往下滴。
“陛下…”
赵宸抬手制止他,眼睛还盯着海面:“王贵,你说…船到哪了?”
“按航程,该过硫磺岛了。”
“硫磺岛…”赵宸喃喃,“那地方,听说海底下有火山。”
王贵心里一紧:“陛下是说…”
“韩世忠选那条航线,得贴着火山带走。”赵宸终于转过头,眼里全是血丝,“五千人…别最后,都喂了火山。”
这话太狠,王贵接不住。
赵宸也没指望他接,自顾自说下去:“我这几天老做梦,梦见船沉了,鲁师傅抱着他女儿的骨灰坛,一直往下沉。他看着我,不说话,就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不该造这船。不造,大家一块死,干脆。造了,还得选谁死谁活…造孽。”
王贵在他旁边坐下,摸出虎符。裂痕已经深得能看到里面了,像有什么东西要挣出来。
“陛下,”他忽然问,“您说那融合度…到底差什么?”
赵宸愣了下,举起石板。79.5%,纹丝不动。
“不知道。”他说,“也许差个契机。也许…差条人命。”
话音刚落,虎符“咔”一声轻响,裂成了两半。
王贵看着手里断开的铜符,脑子里嗡的一声。父亲的话在耳边炸开:“虎符在,父魂佑我…”
现在虎符没了。
他忽然站起身:“陛下,我知道差什么了。”
“什么?”
“差个信。”王贵把两半虎符揣回怀里,“得有人真的信…还有第二艘船。不是装信,是真信。”
赵宸盯着他:“你信?”
王贵没直接回答:“我爹说,当兵的可以死,但不能白死。我这些年,白死过一回了,不想再白死第二回。”
他说完,转身朝营地跑。
赵宸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握紧了流血的手。血滴在石板上,那数字忽然跳了一下:
【79.6%】
---
王贵先去找了戈弗雷。
法兰克营地里弥漫着一股等死的味儿。戈弗雷坐在帐篷里擦剑,擦得很慢,很仔细。
“公爵,”王贵开门见山,“借我五个人,要不怕死的。”
戈弗雷抬眼:“干嘛?”
“去找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现在去找?”
“能救所有人的东西。”
戈弗雷笑了,笑里带刺:“王将军,骗小孩呢?”
王贵没笑,从怀里掏出那两半虎符,放在桌上:“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他说,虎符在,父魂佑我。现在它断了。”
戈弗雷看着虎符,笑容慢慢收起来。
“我爹死的时候,”王贵继续说,“我在北疆打仗,没赶上送终。后来我战死了,又活过来,总觉得…欠我爹点什么。”
他顿了顿:
“现在我大概知道了。我欠他一场…像样的死。”
戈弗雷沉默了很久,最后喊了五个亲卫进来。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脸上全是疤。
“跟他们去吧。”戈弗雷说,“算是…我还你们华夏一个人情。”
王贵抱拳,转身就走。
他又去了印加营地。阿塔瓦尔帕还在神庙里,金属块悬得更高了,蓝光照亮整个神堂。
“陛下,”王贵说,“借您的圣物一用。”
阿塔瓦尔帕没问为什么,直接把金属块递给他:“它最近一直指向东边。你要去?”
“去。”
“可能回不来。”
“知道。”
阿塔瓦尔帕点点头,从脖子上解下条项链,链坠是块太阳形状的金片:“这个也带上。要是真找到了…替我拜拜那里的神。”
王贵接过,金片还带着体温。
最后他回到华夏营地,挑了五个绣衣卫。都是年轻人,最小的才十八,叫陈三,开封人,家里地震时全没了。
“将军,”陈三眼睛亮得吓人,“咱去找第二艘船?”
“嗯。”
“真有?”
“不知道。”王贵实话实说,“可能找到,可能找不到。可能找到了,也开不回来。”
陈三咧嘴笑了:“那也比在这儿干等着强。”
六个人,一艘小帆船,趁夜离岸。
赵宸站在断崖上看着船走远,手里石板上的数字,悄悄跳到了79.7%。
查理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望着海面:“你真信他能找到?”
“我信他能死得像样。”赵宸说。
查理嗤笑:“死得像样有什么用?”
“有用。”赵宸转头看他,“人活一辈子,最后不就图个…死得不憋屈?”
查理不说话了。
那夜,琉球岛上很多人都做了同一个梦。梦见海底下有光,光里有一艘大得看不见头的船,船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死去的人——鲁明、汉斯、卡奇,还有好多好多。
醒来时,有人哭了,有人发了会儿呆,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小帆船在海上漂了四天。
第五天清晨,陈三指着东边喊:“将军!光!”
海平线上,一道蓝光冲天而起,接天连海。是阿塔瓦尔帕那块金属块发出的,此刻它烫得像烙铁,把王贵胸口都烫起了泡。
“往那儿开!”王贵吼。
船朝着光驶去。越近,海面越怪——没有浪,平静得像镜子,船像在冰上滑。
然后他们看见了。
海水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斜坡。斜坡尽头,是那座银色的巨舰。它太大了,大到看不见边,船壳上的纹路像活的一样缓缓流动。
王贵抱着陶罐走下船,踩在金属斜坡上。脚底传来轻微的震动,像心跳。
船壳上滑开一扇门,不大,刚好容一人通过。里面透出温暖的白光。
陈三咽了口唾沫:“将军,进…进吗?”
王贵摸了摸怀里的虎符碎片,又摸了摸阿塔瓦尔帕的金太阳。
“进。”
他第一个走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
琉球岛上,石板突然大亮。
赵宸、查理、阿塔瓦尔帕同时冲进总帐,看见融合度的数字疯狂跳动:
80%…81%…85%…
最后停在92%。
石板上的火山倒计时骤然停止,然后开始倒退:
【64天】…【65天】…【70天】…
一直退到【300天】。
三人都愣住了。
石板浮现出新字:
【融合度达标,方舟二号唤醒程序启动】
【位置:东经145°20′,北纬15°20′(即玛雅遗迹正东五百里海底)】
【承载量:100万人】
【登船条件:三文明幸存者齐聚,总人数不超过百万】
【时限:300天】
查理腿一软,坐倒在地。阿塔瓦尔帕跪下来,用克丘亚语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赵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走出帐子,面向大海。
天快亮了,东边海平线上泛起鱼肚白。
他忽然想起王贵临走前说的话:“得有人真的信。”
现在他信了。
可是信了,又能怎样呢?百万人,听起来很多。可三个文明加起来,活着的还有近亿。
还是要选。
但这次,至少有的选了。
他走回帐里,查理和阿塔瓦尔帕都看着他。
“发信号,”赵宸说,“让所有还能动的人,往玛雅遗迹集结。”
“可怎么去?”查理问,“船都没了。”
“造筏子。”赵宸说,“木筏、草船、抱着木头漂…怎么都行。告诉他们,东边有活路,但得自己挣命来。”
阿塔瓦尔帕点头:“我的人…会编草船。很多草船。”
查理深吸一口气:“法兰克人…会造船。小点的,但能漂。”
“那就干。”赵宸掀开帐帘,晨光照进来,刺眼,“三百天,够死很多人,也够活很多人。”
他望向东边,那里朝阳正冲破云层。
海面上,一道银光隐约闪过,像是巨舰升起的信号。
而在深海,王贵站在方舟二号的舰桥上,看着眼前无尽的星辰图。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欢迎,传承者】
他怀里的虎符碎片,忽然自己飞出来,在空中重新拼合,裂缝处流淌着金光。
父亲没说错。
虎符在,父魂佑我。
即使父魂不在了,这信念,也能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