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百舟渡,绝境行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卤蛋辣椒酱字数:5140更新时间:26/01/11 00:13:39
    方舟二号的消息是第七天传到琉球的。

    来的是条小舢板,划船的是个南洋土人,话都说不利索,只会指东边,嘴里重复一个词:“大船……光……”

    赵宸让人给他水和饼,土人狼吞虎咽吃完,从怀里掏出块木片。木片上烧着一行字,是王贵的笔迹:

    “船在,可载百万。东行五百里,玛雅正东。三百日为限。”

    木片背面,用炭笔画了幅简图——一条线从琉球连到玛雅,再折向东南,终点标了个三角。

    “王将军人呢?”赵宸问。

    土人摇头,双手比划了个“进去”的动作,又指指天。

    查理一把抢过木片:“百万?真能装百万?”

    没人答他。阿塔瓦尔帕接过木片,摸了半天,低声说:“圣物不在了……王将军带着圣物进的船。”

    赵宸走到帐外,东边的天刚泛青。海面上空空荡荡,那条小舢板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传令。”他转身,“所有还能动的人,到海滩集合。”

    ---

    集合花了两个时辰。

    活下来的,不到三万。华夏人最多,一万七;法兰克八千;印加不到五千。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没神,像群等着埋的死囚。

    赵宸站在块礁石上,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拿喇叭,就扯着嗓子喊:

    “东边还有艘船——!”

    底下人愣了下,随即嗡嗡声起来。有人笑,是那种快疯了的笑。

    “能装一百万人——!”

    笑声停了。

    “三百天,走到那儿,就能上船——!”

    死寂。

    然后炸了。

    “骗鬼呢!”有个法兰克工匠吼,“船刚走!又来一艘?!”

    “就是!真要有一百万人的船,早干嘛去了?!”

    “想骗我们去送死吧?!”

    查理跳上礁石,拔剑指着那个吼得最凶的:“闭嘴!再嚷,砍了你!”

    那人梗着脖子:“砍啊!反正都是死!”

    剑真砍下去了。人头滚在沙子里,血喷得老高。

    全场瞬间安静。

    查理提着滴血的剑,环视所有人:“信,就跟着走。不信,现在死。选。”

    没人选现在死。

    赵宸看着那颗人头,心里木木的。他知道查理做得对,这时候讲道理没用,就得见血。可他还是觉得……冷。

    “造船。”他跳下礁石,“木筏、竹排、草船,什么能漂就造什么。三十人一队,每队至少三条筏子。五十天后,出发。”

    “五十天?”阿塔瓦尔帕皱眉,“太久了。”

    “不久。”赵宸摇头,“现在走,是送死。得练,练怎么在海上活。”

    他看向那些麻木的脸:“我知道你们不信。我自己都不全信。但留在这儿,火山来了,必死。往东走,可能死,也可能活。”

    他顿了顿:

    “选可能活的,举手。”

    没人举。

    赵宸等了三息,自己把手举起来。

    查理举了。戈弗雷犹豫了下,也举了。阿塔瓦尔帕举了。

    底下,慢慢地,一只手,两只手……最后全举了。

    不是信了,是没得选。

    ---

    造船的日子,琉球像个大坟场活过来了。

    伐木的斧声从早响到晚,海滩上堆满了砍下来的树干。印加入教大家编草船——用晒干的蒲草扎成捆,再编成船形,涂上鱼油防水。这种船不大,一条最多坐十人,但胜在轻,好造。

    法兰克人负责造小帆船。他们拆了营地里的木屋,甚至把瞭望塔都放倒了。船造得粗糙,但能用。

    华夏人什么活儿都干。王贵带走了一批绣衣卫,剩下的多是工匠和伤兵。鲁衡留下的几个徒弟成了顶梁柱,日夜泡在工棚里。

    赵宸也干活。他手笨,做不了细活,就帮着扛木头。一根原木百来斤,他扛起来走几十步就得歇,肩膀磨得全是血痂。

    苏小小带着女眷们缝帆、编绳、晒鱼干。这个曾经管着大宋钱粮的女人,现在手上全是水泡和勒痕。

    第十天,出了件事。

    有条草船试水时翻了,船上九个印加入,会水的只有两个,淹死五个。尸体捞上来摆在沙滩上,阿塔瓦尔帕跪在旁边,用克丘亚语唱葬歌。

    唱到一半,有个法兰克工匠醉醺醺走过来,踢了脚尸体:“野人就是野人,船都不会划……”

    话没说完,阿塔瓦尔帕跳起来,一刀捅进他肚子。

    全场都呆了。

    戈弗雷带人冲过来时,那工匠已经断气了。阿塔瓦尔帕握着滴血的短刀,眼睛血红:“我的人……不能白死。”

    查理拔剑就要砍,被赵宸拦住。

    “杀了他,印加入全得反。”赵宸低声说。

    “那怎么办?我的人就白死了?!”

    赵宸走到阿塔瓦尔帕面前,盯着他:“人是你杀的,按律该偿命。”

    阿塔瓦尔帕没躲:“来。”

    赵宸看了他很久,忽然转身,对所有人说:“从今天起,杀人者——不管哪边的——一律沉海。但要是有人嘴贱找死,杀了……不偿命。”

    他看向查理:“服吗?”

    查理咬牙,最后点头。

    规矩就这么立下了。残酷,但有用。

    那天夜里,融合度涨到了93%。

    ---

    第二十天,船造得差不多了。

    三百多条筏子,一百来条小帆船,加上几十条草船,密密麻麻排在海滩上。远远看去,像片破烂的森林。

    赵宸把所有领头的叫到总帐。火盆烧着,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分三路。”他在地上画图,“华夏人最多,走中路,直接往东。法兰克走北路,贴着岛链,能补充淡水。印加走南路,你们熟悉风向。”

    “然后呢?”查理问,“到了玛雅,船在海底,怎么进去?”

    “王贵会接应。”赵宸说,“他进得去,就能让我们进得去。”

    “他要是不在呢?”

    “那就在玛雅等死。”

    话说得直白,没人反驳。

    “粮食怎么分?”阿塔瓦尔帕问。

    “按人头,每人三十天份。省着吃,能撑五十天。五十天到不了玛雅……就饿死。”

    “水呢?”

    “带不了多少,靠天。海上会下雨,接雨水。接不到……渴死。”

    帐里安静了。

    戈弗雷忽然笑出声:“真他妈……跟送死没两样。”

    “本来就是送死。”赵宸说,“区别是,在这儿死,一定死。往东死,可能不死。”

    他站起身:“明天卯时,祭海,出发。”

    ---

    祭海很简单——三头猪,五只鸡,扔进海里,念几句祷词。

    但这次,没人敷衍。

    三万人跪在海滩上,对着大海磕头。磕给海神,磕给祖宗,也磕给……自己。

    赵宸磕完头,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苏小小扶住他:“陛下……”

    “没事。”他摆摆手,走到第一条筏子前。

    这条筏子是他盯着造的,木头粗,扎得牢,能坐二十人。筏头插了面破旗,旗上是他亲手写的字:薪火。

    “上船。”他说。

    二十个华夏人默默上船,大多是年轻工匠。陈三的弟弟陈五也在里头,才十六岁,瘦得像竹竿。

    “陈五,”赵宸叫他,“怕不?”

    少年摇头,又点头,最后说:“我哥说……死外面,比死家里强。”

    赵宸拍拍他肩,没说话。

    一条条筏子下水,像群笨拙的鸭子,在海面上晃荡。小帆船升起了破帆,草船挤满了人。

    查理上了条法兰克帆船,船头插着鸢尾旗。戈弗雷在另一条上,负责押后。

    阿塔瓦尔帕选了条草船,船头摆着太阳神像。他盘腿坐在神像前,闭着眼,手里攥着把种子——印加最好的玉米种子,准备带到新船上去。

    赵宸最后上船。他回头看了眼琉球岛,那个他们造了两年方舟的地方,现在只剩空荡荡的船坞和塌了一半的悬崖。

    像座坟。

    “开船。”他说。

    桨划动,帆吃风,三百多条破烂船只,缓缓驶向东方。

    海面宽阔,天高云淡。

    谁也看不见,海底深处,方舟二号的舰桥上,王贵正站在巨大的观景窗前。

    他眼前是幅星图,星图中心有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那是赵宸他们的船队。

    那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传承者,他们出发了】

    王贵点头:“船能接他们吗?”

    【船体修复进度:37%】

    【生态循环系统启动需要:140天】

    【他们必须在海上生存:140天】

    “太长了。”王贵握紧虎符,“他们会死很多人。”

    【生存本就需要代价】

    【但你可以……给他们指条路】

    星图变化,浮现出三条航线。一条标红,险但快;一条标蓝,稳但慢;一条标黄,折中。

    王贵盯着那条红线。航线穿过一片风暴区,标注着:死亡率预估——30%。

    “走红的,多久能到?”

    【80天】

    【但会死三成人】

    王贵沉默。他想起父亲的话:当兵的,最怕长官心软。

    他伸出手,点在红线上。

    【确定?】

    “确定。”

    星图闪烁,一道微弱的信号从海底发出,穿过千丈海水,浮上海面,化作一阵奇怪的风。

    风推着赵宸的船队,微微偏了方向。

    ---

    船队航行的第十天,死了第一个人。

    是个老工匠,夜里睡着,早上就没醒。没病没伤,就是……老了。

    按照规矩,海葬。尸体裹上布,绑块石头,沉进海里。整个过程很快,没人哭,大家看着尸体消失在海面,然后继续划桨。

    第二十天,遇上风暴。

    不是大雨,是风——乱风,从四面八方吹,船打转。三条草船被吹翻,二十多人落水,救上来八个,剩下的没了。

    风暴过后,重新编队。少了三十七人,十一条船。

    赵宸那条筏子上,陈五发高烧,说明话。没药,只能拿海水擦身。擦了两天,烧退了,人瘦脱了形。

    “陛下,”少年哑着嗓子问,“咱真能到吗?”

    赵宸看着海面:“能。”

    “您怎么知道?”

    “因为必须到。”

    陈五似懂非懂,闭上眼睛睡了。

    第三十五天,淡水快没了。

    接了三场雨,但不够。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碗,嘴唇干裂出血。有人忍不住喝海水,喝完了吐,吐完了更渴,第三天死了。

    赵宸下令:喝海水者,断水一天。再犯,扔下船。

    没人敢犯了。

    第四十七天,看见鸟了。

    先是海鸥,接着是信天翁。鸟从东边来,说明离陆地不远。

    全船队沸腾。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船上磕头。

    赵宸却皱起眉。按航程,离玛雅还有至少半个月,不该这么早有鸟。

    他让舵手调整方向,跟着鸟群走。

    又航行了三天,前方出现一片礁石群。礁石中间,有座小岛。

    岛上……有人烟。

    不是土人,是……穿着破烂袍子的人。看见船队,那些人举着火把,摇着旗子。

    船靠岸,赵宸第一个跳下去。岛上人围上来,说的是……阿拉伯语。

    领头的是个白须老者,会说一点汉语:“你们……从西边来?”

    “是。”赵宸问,“你们是……”

    “巴士拉学宫的。”老者说,“纳赛尔长老让我们在这儿等……等东方的船。”

    赵宸想起来了——吕师囊提过,阿拉伯学者带着千年典籍东迁,说要找“天命之子”。

    “你们等多久了?”

    “一年三个月。”老者指向岛深处,“我们来了三百人,现在……剩八十七个。”

    他顿了顿:“但书……都保住了。”

    赵宸跟着他走进岛心的山洞。洞里堆满了木箱,箱里全是羊皮卷、纸书、星图、仪器。

    “这些……”老者抚摸着书卷,“是阿拉伯一千年的魂。现在……交给你们了。”

    他说完,坐下,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那天,船队在岛上休整了一天。喝了淡水,吃了椰子和鱼,还把阿拉伯的书装上了几条空船。

    临走前,赵宸带人在老者墓前立了块木板,木板上写:

    “文明守夜人——阿拉伯学宫八十七贤者长眠于此。”

    融合度涨到了95%。

    ---

    第八十天,船队抵达玛雅海岸。

    三万人,剩下两万一千。死了九千,有的是淹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自己跳海的。

    海岸边,王贵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站在沙滩上,身后是……一排金属箱子。箱子自动打开,里面是淡水和压缩干粮。

    “将军!”陈五第一个冲过去,抱住王贵哭。

    王贵拍拍他,看向赵宸:“陛下,船在海底。”

    “怎么进?”

    “跟我来。”

    王贵带他们走到一处断崖边。崖下海水幽深,看不见底。

    “跳。”他说。

    没人动。

    王贵自己先跳了。身影没入海水,消失。

    赵宸第二个跳。

    查理骂了句什么,也跳了。

    阿塔瓦尔帕笑了笑,纵身跃下。

    身后,两万多人,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般跳进海里。

    海水包裹的瞬间,赵宸以为自己要淹死了。但下一刻,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向下滑去。

    他看见海底有光。

    光越来越亮,最后,他滑进一个干燥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座城市。

    有街道,有房屋,有花园,甚至有天光——不知从哪儿来的,像真正的阳光。

    王贵站在通道口等他:“欢迎来到……方舟二号。”

    赵宸走出去,站在“街道”上。街道两旁是整齐的金属房屋,远处能看见树林和田地,更远处有山峦的轮廓——虽然知道是假的,但像真的。

    两万多人陆续进来,挤满了入口广场。所有人都呆住了,仰头看着那虚假的天空,张着嘴,说不出话。

    查理走到赵宸身边,声音发颤:“这……真是船?”

    “是船。”王贵说,“长五里,宽二里,高三百丈。有完整的生态循环,能自给自足航行千年。”

    阿塔瓦尔帕跪下来,亲吻地面:“神迹……”

    “不是神迹。”王贵说,“是上一个文明……留给我们的。”

    他指向远处一座高塔:“那里是控制中心。船……还没完全修好。需要一百四十天,才能起航。”

    赵宸看着周围这些人——两万一千个幸存者,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了光。

    “一百四十天……”他重复。

    “对。”王贵点头,“这一百四十天,得靠我们自己。种地,建房,学怎么开这船。”

    他顿了顿:“还有……等其他人。”

    “其他人?”

    王贵指向入口:“船能装百万人。现在才两万一。得有人……去接更多的人来。”

    赵宸懂了。

    这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们活下来了,但还有亿万人……在等死。

    他看向查理,看向阿塔瓦尔帕,看向身后那两万双眼睛。

    “那就……”他说,“接。”

    海面上,夕阳西下。

    海底,方舟二号悄然启动。无形的信号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像在呼唤:

    还有活着的吗?

    来这儿。

    这儿有光。